万一将天子惹恼了,头脑一热直接拉他们去砍头怎么办?
可这是言官。
言官是最会较真追着不放的一群人,拖这种处理方式对他们来说是没用的。
而且他们不怕死,甚至有不少言官巴不得皇帝上头把他们拉出去砍了呢,只为了死后能在史书上留下美名。
——说实话,身为一个经受过唯物主义教育的现代人,谢清碎至今都不太理解这个时代很多人对身后名的追求。
就这样,小皇帝拖了几天后,果然出了事。
今日谢清碎告了病假没出门,但京中消息灵通,不过刚用完膳喝了药,他便听管事禀报:有言官在早朝上撞柱子了!
当场人就撅过去了,流了一地血,至今不知道生死。
这一下事态可就严重了。
官员敢于死谏是传世美名、是忠臣气节,可相对的,逼的官员死谏的皇帝名声可就遭殃了,多少要被扣上暴虐的帽子。
谢清碎刚听到的时候扎扎实实地无奈了一会儿:“……”
哪怕小皇帝说些场面话、罚左相些俸禄表态呢?事态恐怕都不至于这样。
甚至阴狠点,最下下策的做法,像左相一样私下将跳的最高的官员处理了,也不会明面上留下可指摘的把柄。
帝王需要的脑子和决断,萧盛竟然一个都没有。
实在是愚钝得不像样子。
说起这个谢清碎也很纳闷。
皇室中基本都是聪明人,怎么就出了小皇帝这个扶不起来的阿斗。
先皇雄才大略暂且不说,就说老岭南王摄政时,虽然朝野中一直有对他觊觎皇位、狼子野心的指责,但他在政事上确实是一把好手,能够控制得住朝堂。
萧烛在做岭南世子时就能将岭南打理得井井有条,来京后谢清碎见他行事丝毫不输给从前的老岭南王,很显然也不是等闲之辈。
好像只有小皇帝萧盛是个意外,意外地没能遗传到皇室优良的脑子。
从前谢清碎抱着单纯打工人心态、没有想摄权的野心,安安分分辅佐照料,倒还显得君臣得宜。
现在换了左相这种心机阴沉强势的老毒蛇,小皇帝所有的软弱之处就暴露无遗。
谢清碎每每想起,就有种自己前七八年究竟是不是干了白工的一言难尽。
但即使如此,他也不会再管了。
他没有兴趣给人当一辈子的保姆。
及时止损也是一种打工哲学。
……
或许是因为发呆的有些久,抱着他的人察觉到什么,收在他腰侧的胳膊紧了紧,问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,”谢清碎回过神,随口提了言官撞柱的事,淡淡困惑道:“史书上的两行字有那么重要?人死就是死了,世人评价如何,都不能使人死而复生。”
况且所谓史书,其实也没那么多人在意。
千年之后的时代,除非是那些特别有名的大臣,除了谢清碎这种涉猎到历史研究的专业,绝大部分人压根不知道某某言官于某某日死谏这种小事,也不想知道。
赌上性命苦苦追求的东西,最后也不过记载在泛黄书册上无人问津的寥寥一句话。
谢清碎试图采访一下这个世界原住民对此的看法。
可惜萧烛也同样不理解。
想来也是,岭南王若是追求虚名的人,也不会生出觊觎皇位之心了。
这种事就算成功了,也有被史书记上几笔的风险。
萧烛:“确实如此,侍郎说得对。”
但他忽得想到什么,皱了皱眉,声音有些沉滞:“不要和这些人学,轻视性命……非君子所为。”
谢清碎:“……”
这张床上究竟有谁是君子?萧烛真的不是在阴阳他?
他觉得萧烛这句话说的没头没尾有些无厘头,刚想哼笑两句,却不知为何忽然困意袭来,头往后仰碰到男人炙热坚实的隔壁,打了个懒倦的小小哈欠,忘了自己要说什么。
不知怎地,没过多久就睡着了。
自然也看不到,他呼吸彻底平稳之后,男人揉了揉他身上助眠的几个穴位,抬起他已经被捂得多了些血色的手,垂头薄唇抵在指节处,许久没有移开。
谢侍郎的指节和他本人一样,白皙但泛着消瘦。
……只有萧烛自己知道,在谢清碎漠然地说起“死了就是死了”那一刻,他骤然缩紧的心口。
不知过了多久,烛火熄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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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清碎本来以为这夜会睡不好,一是白日睡了太久、容易浅眠多梦,二是他从未与人同床而眠过,答应的多少有些冲动。
结果很出乎意料的,他居然睡了来到这个世界以来,罕见称得上不错的一个觉。
起床时手脚难得不是冰凉的。
谢清碎低头看了看自己昨晚被人反复揉搓捂住的掌心,又伸手摸摸旁边的被褥。
上面似乎还留有余温,也不知道萧烛是什么时候离开的。
吃过早膳,大夫来复诊,一脸惊喜地说他脉象平稳,比预计地好的快得多。
将今日要吃的药减了量,又嘱咐他这两日还是要注意身体,不可大意。
谢清碎隔着衣衫碰到落在胸口的暖玉,点点头没有说话。
今天他醒来时,这玉石就被串起来坠在他颈间了,也不知道大半夜的岭南王不睡觉怎么有闲心在他身上捣鼓这些。
谢清碎神色如常让管事送走大夫,又差人去吏部再告假两日。
这几天/朝堂上波云诡谲,谢清碎并不想淌这趟浑水。
说来也是好事,他这病来的还挺是时候。
而且……谢清碎有点淡淡的困惑。
昨天还在病中,脑子有点转不动,谢清碎今天醒来后清晰回想,察觉到些许古怪。
是萧烛。
即使是有不得不拉拢他的理由,岭南王是不是也殷勤得太超过了些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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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行接到探子密信,天刚蒙蒙亮就起来处理,刚走到庭院,看到一袭黑衣的主子翻墙从走进来,还以为自己眼花了。
“……”
这是又干什么去了?怎么这个点跟做贼一样回来了?
身上衣物也皱巴巴的,难道彻夜未归?
张行张了张嘴,萧烛神色漠然从他身边走过去,像是完全没有看到他这个人一般,于是张起来的嘴巴又闭上。
得,不该问的别问。
他懂的。
要不是这么些年他很清楚萧烛对情爱之事没兴趣,身边连侍候的人都没有,这副样子,他简直都要怀疑王爷是不是外面养了个见不得光的情人,夜夜出去幽会。
……
吃过早膳,萧烛换了一身衣物,张行将凌晨送来的密信呈上来他:“西北郎骑军副将私下与匈奴往来的证据已经搜集到,此人虽然目光短浅、不堪大用,但在这个关口,未尝不可拿捏把柄驱使,等到事成再处理便是。”
谋求皇位这件事,早在老岭南王势败回去岭南前萧烛便已有谋划,许多暗线早已埋下,是以这时候进展大概远比小皇帝一方以为的要迅速。
萧烛淡淡听着,时而颔首,偶尔“嗯”一声就算做回应。
他一向冷漠没什么情绪,即便听到于己方有利的回报,也不见丝毫外露的喜悦之色。
张行对此已经习惯。
往好处想,老板每天一张雷打不动的冷脸,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情绪稳定?
也挺好的。
张行提起今天早朝的后续:“那位撞柱的徐姓言官,据说原本太医保住了他的性命,但谁成想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,竟是又咬舌自尽,死前还口呼叫天子不慈、包庇奸佞,看来这下,天子逼死言官的名声是要坐实了。”
萧烛沉默片刻,难得惜字如金地点评了两个字:“……愚昧。”
张行不知道他是说小皇帝蠢笨,还是一心求死以求成全美名的言官固执愚昧。
不过无论是谁,都是不需要他揣测的。
同为人臣,他难免有几分兔死狐悲,心情复杂。
当臣子的,无论是为了名还是利,多少都是为了实现些什么东西,只是时局难测、明主难寻,有些时候要付出的代价未免太沉重。
气氛似乎有些沉重,张行干咳两声,忽然想起件八卦,试图提起缓和下气氛:“对了,王爷,说来宫内近日有件事。”
“据说皇帝近日很宠信一个小太监,惹得左相所出的那位贵妃不满,很是折腾了一番,刚怀三月的身子伤了胎气,皇帝和左相之间的关系本就不平,这下怕是会矛盾加剧,或许可以借这个时机有所施为……除此之外,还有一个不知是不是巧合的细节。”
“据有人道,那小太监的长相居然和谢侍郎有几分相似,嘿,这事也是荒谬。”
话音未落,萧烛原本平静无波的眸色陡然变得凝沉冷锐,泄露几丝稠黑杀意。
他原本端起茶盏润喉,手背青筋绷起,在他手中显得异常娇小的茶盏顷刻间如蝉翼般破碎,淡褐茶水迸裂流了满地。
作者有话要说:
久等,删了好几版才写出来
王爷你老婆好难追,怎会如此(。
张行:王爷是不是有个见不得光的情人?
萧·见不得光·被看见就会下岗·暖被窝工具人·烛:……:)
岁岁:感觉有点不对,是哪里不对捏?